长娄风也终于忍不住开始劝解他了。

低矮的草棚简陋至极、过去在家中便是畜养的牲畜都比这住得面，如今他却连这一荫蔽都念；细细想来唯一与往昔相同的便只有棚外清白的月，他独自仰去看，忽然发现自己……已不知今夕何夕。

雄壮、所骑战都比他们的更为大矫健，挥刀杀来时个个中发怪叫、正是蛮夷之人才有的放暴之态。

初时亦曾心生恐惧，但见左右同僚皆奋勇搏杀一时却也壮怀激烈，挥剑与敌寇短兵相接，沉重的力令他虎发麻又更加亢奋，胡虏目眦裂的凶恶脸孔就在前、他看到的却是怀远百姓无辜惨死的凄凉之景，骨的恨意令人在那一刻爆发惊人的力量，他看着自己的剑刃刺敌人的膛，的鲜血涌而溅在他的脸上，清晰的意告诉他对方已经死了、而他和他后无数的人们却依旧活着。

——该死的叛军！

——这于娄啸可真是惊天之喜！

叛军与突厥固然难缠，可逆王卫铮却才是一切症结所在！有是擒贼先擒王，一旦擒杀贼首钟氏便再无名义作，届时即便突厥不退他娄氏也将立首功，不单能力压方氏一雪前耻，更能保住他关内大好城池土地！

“竖！”

好像他是神祇……好像他无所不能。

唯一息的机会也就是沿途城池休整之时。

自然……宋明真知三哥用兵如神得人望、颍川军攻无不克也如铁铜墙，可……

“父亲……”

他如困兽般焦躁悲切，军中娄氏族人亦纷纷要他拿个主意，层层罗网之间竟不可见一丝天光，他才忽而到无路可走究竟是怎样一番椎心泣血的滋味。

娄啸已急红了，唯

东南一线的战况相较西北便和缓得多。

宋明真骑着随军缓缓城，沿途看到无数百姓跪伏于旁对他们下跪叩首，甚而还有白发老妪涕泗滂沱泣不成声；他远远看到三哥下了，亲自伸手去将那些百姓扶起，众人却只握着他的手，大抵也在哀哀恳求他去救他们的命。

如此严厉的指责真令娄风百莫辩、更不敢说若再如这般延误护送百姓他日说不准还会被方氏以军法治罪；而他没料到的却是几日后斥候又传来消息，声称在连谷一带发现了疑似逆王卫铮的踪迹！

颍川军着大半重压、关内军这几日不过只与突厥遭遇过两三次，理说本当有更多余裕助百姓南下渡河；只是娄啸将军总心有不甘，尤其见过去在自己族人治下的城池土地渐渐零落荒芜、心底的凄凉恼恨之便越发烈，那护送百姓回撤的动作也变得越发拖沓。

说不清的辛酸滋味在那一刻倏然涌上心，令他在夜独自疗伤时亦难以释怀——也许他是在心疼他，也或许只是在自怜罢了。

人人都是如此可憎、俱要将他娄氏生生到悬崖之畔——那一乌岂是那般好渡的？渡过去便是举族衰败一落千丈，不渡过去又是死生大劫命悬一线——何等可悲可憎！

“下叛军勾结突厥其势正盛，依贻之之令撤回乌以南据城而守的确更为稳妥，待他日时机成熟我族自会再谋北，这关内终还是我娄氏中之……”

百姓不比将士、迁移起来动作总是迟缓许多，老幼行动本就不便、其中大多又携辎重若，是以数日下来还有许多留滞城内未及南渡乌；他们已被打怕了，最初一听到军队行之声便惊恐地四散奔逃，直到后来远远看见颍川军的军旗才终于定心——一个“方”字分量几何？二十年前便是他们救了世人的命，如今他们终于又来了，便也定能如过去一般退敌安济世救民。

——该死的方氏！

——该死的突厥！

娄啸如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命人调兵遣将追捕逆王，而他左右亲兵不过几千之数，还需调动东南防线上的关内重兵才可保增胜算，此举却令娄风大惊，连忙劝：“父亲不可！私调重兵乃是重罪、若依军法必斩首示众！——遑论、遑论这逆王忽然现也恐有蹊跷，还是与贻之商议过后再……”

一番劝解十分恳切，落在他父亲耳中却几与悖逆无异——他甚至劈手扇了长一个耳光，力大得直把人打背过了去，又厉声喝骂：“我怎会教你这等没息的骨！他方贻之给你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自己的骨至亲也甘心背叛！”

……这似乎便是世上最重要的事了。

征战无穷无尽，有时甚至要从白日奔袭到黑夜，或许片刻前方才拼死将敌寇击退、下一刻斥候便回报前方几里又有大军接近；挥剑挥到手臂麻木、被突厥长刀砍的伤甚至来不及料理，北地粝的风沙一阵阵不留情面地刮到脸上，被死死糊住的睛有时甚至本睁不开，多少次他都到自己将死，最后一刻却都被左右同僚救下，或许在此之前他们只是素昧平生的两姓旁人，在那时那境却是生死与共的患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