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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季晓不仅是朋友。
二十年前大雪纷飞,旧巷肮脏寂冷。十五岁的席重亭躺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仰望空中浓得像落羽的漫天炽白。依稀记得刚醒来满地血腥,垃圾堆异味弥漫,雪下起来,绿sE方形垃圾桶便裹上一层霜白,渐渐覆盖了底部灰黑sE的W痕。起初霜花融进血泊,让它变成一滩红水,不久大雪越下越大,血Ye冻结,便一视同仁染成雪白。茫茫一片雪白。他从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浓得好像羽绒服划破抖落密密麻麻的鹅毛,浓得令人恶心。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番际遇数年后会成为他「年少英才」、「不畏逆境」、「白手起家」传奇故事的起点,他极少讲述,也极少回忆这段时光。因为那些外人敬佩的胆魄、气概与决心,在他是接踵而至的人生不幸,是足以把任何人摧毁的重大意外,是拼命从井底,用手抓住砖墙,生生凿出一条不存在的通路,一步一步鲜血淋漓地爬到地面去。有些人出生就在浮空岛,大多数人稳稳站在地面,而他是从地底向上爬,拼尽全力站在和大多数人一样的起点。
从他的十一岁生日,不幸像诅咒一样降临这个家庭,经营不善面临破产,难得接到一个大单,夫妻俩起早贪黑拼命g活,店里堆满各类胶水,机器从早g到晚,人手从早滴到晚。那段时间,小席放学便往店里跑,趴在玻璃上看机器上胶水均匀敷满底面,涨成圆鼓鼓的透明弧度。他喜欢看,认为机器工作的样子自然美丽。父母忙于工作,每每隔着玻璃窗看见小小的影子,才想起还有一个孩子,笑着招呼他进门,给他一张纸币,要他出门自己吃晚餐。他那时很高兴,因为这对小朋友而言,并不是一笔小钱,他可以吃自己想吃的,剩下的第二天拿到学校去,在门口便利店买零食和同学分享或二度贩卖;同学们都Ai和他玩。
这生活持续了几个月,而后父母整日愁眉不展,不再对他笑,也不再给他钱了。这没有影响他在学校的朋友,但影响了他回家的心情。最直接的变化是店铺里机器消失了,改成手工做。又过几个月,经营不善,店铺也消失了,蓝底白字的招牌改成不认识的名字。不久,父母通知他要转学,他们回老家去,往后不在这座城市生活了。
小席从来不算懂事的孩子。他很不愿意,不想和朋友们分开,和父母大吵一架,无法改变双亲的决定,最终还是转学。班里的朋友有人送他钢笔,有人送他零食,还有人把家里的冰箱贴、家长车上自带的耳机偷出来送他。临走时他伤心yu绝。绿皮火车近四十个小时,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全程抱着书包,时不时拿出宝贵的临行赠礼来把玩抚m0,再依依不舍地放回口袋;回想起来,同学偷出来的家长耳机大概有些价值,下火车零食吃光,耳机被盗,冰箱贴连着耳机线消失不见,背包里只剩下一支钢笔。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最糟的事,和父母争论为什么不看好他的包。父亲疲惫地说重亭,我和妈妈很累了,你丢了什么,我们给你再买,好不好?他更加生气,说可那些是同学送我的——于是母亲说,对不起。
母亲同样疲惫而温和地说,对不起,重亭,我们太累了,没有注意到。
他伤心yu绝。下车后父母陪他去火车站失物招领处登记,工作人员认真记录,安慰他说小朋友,没关系,有消息我们一定及时通知你。
但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东西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