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喜他，从小就不喜。嫌他蠢，笨，不聪明，学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成，没有像父辈祖辈一样专心学问，简直白活了三十三年。

确切地说，是被母亲赶来的。

对于母亲来说，一切学问搞科研之外的职业全都是“下九”。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没能考博，他也便是“下九”中的一员了。

父亲也永远是开饭前才现在饭桌上，默默无言地吃完立刻又消失到楼上去，容印之回来，他偶尔会多待一刻钟，喝一杯茶。

父母家跟他自己的住隔了半个城，基本每个月来一次，通常都是晚上来吃个饭住一晚，第二天用完早饭再走。直到三十岁之前，他都还跟父母住在一起，自己搬来住，也不过是最近两年的事情。

那是别人看不到的，他自己却随时都可以受得到的，真正的自由。

“尽力吧尽力吧，你说了多少年？关系要疏通的呀，你自己不去动作难还要我的爸爸妈妈再去给人家打电话？我都丢不起这个脸！”

拐去心店买了几样母亲喜吃的糕，他了一气响门铃。他们家是典型的知家，一家三代了好几位知名教授，现在的住宅是是姥爷留给女儿的一栋老式二层小楼，遗世独立似的包裹在一层枯萎的爬墙虎里。

说完瞟了一正在换鞋的容印之，哼了一声：“回来了，摆桌吧。”

容印之想起那抹曾经短暂现的酒红。

今天不行，晚上要去父母家吃饭，不能让他们发现任何痕迹。

他大哥国念了博士，可是毕业后没有回国，直接留校任教了，连结婚都仅仅只是通知了家里一声，好几年没有回来过。母亲骂他“忘本、崇洋媚外”，可是跟容印之放在一起，容家老大又是令她骄傲的那个天才了。

把纸包拆开，是那条他没敢穿上的小内。

脱光了换上它，丝边缘着肤的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存在。也不穿睡衣，就那么光溜溜地钻被里蜷成一团，把小指的指尖又放了两排牙齿中间。

母亲没有阻止他，可是令人刺痛的话还是追着赶着抓住了他的脚踝，简直要把他从楼梯上拽下来：“都是一个肚里生来的，早知还不如只生一个！”

觉跟一样会让他上瘾，仿佛是他隐秘的兴奋，藏在衬衫西下面，成为他毫无希望的人生里唯一的小光明。

“尽力吧。”

“过去那么多年，就别提了。”父亲很无奈，但他已经麻木了。

容印之咽下一汤，却仿佛吞下一块蜡堵在咙里。

有什么好摆的呢？

“要不是你鬼迷心窍那几年……！”“啪”地放下筷，母亲似乎恶心得吃不下去，“我们这清清白白的人家……”

把自己关房间里锁上门，容印之从大衣内袋里拿一个小纸包，仿佛护符似的靠着心脏放着。

“这次职称到底评不评得上，”母亲皱眉跟父亲说：“你五十几岁了还当副教授，简直让那些年轻人看笑话！”

“你的丑事你当然是想不提了，有没有想想我？我带着老大在娘家过得多辛苦你知不知，娘家人都在笑话我！老二就是跟你学坏的！”

永远是一碟清炒时蔬加另一碟清炒时蔬，再加一碗汤——近几年母亲讲究养生，饭菜越来越清淡，几乎要与盐和诀别。

门的时候正听到母亲在数落家里的阿姨没好好柜：“我放在上面的小香昨天什么位置，今天还什么位置，一看就是没有过。现在空气这么不好灰尘这么大，台面就要好好净的。”

“你工作怎么样，是不是忙。”

关灯锁门，他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和自我都锁在了这个房间里。恢复成一个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普通的人类。

想要关心一下儿，却不等容印之开，先被妻截住了话：“他能忙什么，下九而已。”

父亲不声了。

“妈，”容印之搁下筷，“我吃完了，先上去了。”

以后这个数字会慢慢变成四十三年、五十三年，直到他死。

细微的“咯咯”声，几乎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