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沐舟忽然问他：“你喜当医生么？”

舒悟不知严沐舟为什么突然会这么问，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答：“…我，我不知。”

喝粥时，严沐舟看了舒悟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手术顺利么？”

学生们已经好了准备，去向自己的第一位老师学习如何治好一个病人。

“不顺利。”舒悟轻声。“没有能够救回来。”

舒悟低着，他哽咽了一下，握着勺的手也开始颤抖，不知是因为在压抑情绪，还是因为他刚才行了长时间的手术导致的发麻僵。

“接受医学上无能为力的情况——无论是医生，还是医学，都不是万能的。”

老教授又在黑板上写下字。

“学会去放弃一个已经无力挽回的病人，”

“放弃”

“那位叔叔今年不到四十岁，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恶脑瘤晚期了。叔叔很，很乐观的合治疗，他上就要撑过第二年了。虽然他是我另一个同事负责的病人，但是都在同一个科室，我们几乎都认识的。有时候我去查房，还经常看见叔叔去安别的病人要乐观，也时不时说些有趣的笑话逗我们笑…叔叔说，医院整天死气沉沉的，就需要他这样的‘老开心果’…”

秧时常会带着他来这里吃夜宵，直到后面舒悟长大了，他父母的工作也越来越忙，晚上更多的时候都在医院加班。而严沐舟因为父母时常在外差的关系，大多由舒家照顾，便也经常跟着舒家来这儿吃东西。他对没有特别的喜好，但他一直记得舒悟很喝这里的海鲜粥。

舒悟闻言内心更加愧疚——严沐舟自始至终都记得他从小到大的一些喜好或是小习惯，而他却连严沐舟喜什么讨厌什么都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记忆了。

“这是你们学习如何当一位医生的第一节课，我也要告诉你们，当一位医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严沐舟淡然回答，从后座里拿下伞，跟舒悟一起在店外找了个比较安静的位置。

那位德望重的老教授就是在学生们充满敬意和烈的目光中走教室的。

不止舒悟，当时坐在教室里的每一位新生都怀着同样的理想和激情。

“舒悟，你是个好医生。”

老教授背过，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些什么。舒悟和同学们拿起纸笔准备笔记，但是当他们看到黑板上那简单的几个字时，全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大学的第一堂课——舒悟记得，那天他怀着满腔的情和理想走了课室，他还没有穿上真正的白大褂，但他似乎已经定了自己一生的使命，他要拼尽全力去救每一个病人。

严沐舟。他无意对任何人的人生选择作意见和指导，因为每个人只需要对自己的人生选择负责，无权也无义务去对别人的人生指些什么。

这是老教授要告诉他们的第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舒悟忘不了刚才在手术台上，他手下的乐观叔叔是如何一的变的僵，是如何慢慢的变的冰凉，他已经不会再说些笑话来逗他们开心了。舒悟如此的痛苦，因为他亲看着这颗开心果在病痛折磨下是如何的逐渐腐烂枯朽。乐观叔叔总鼓励别人勇敢，他却先卸下了铠甲，拂袖而去了。

舒悟拿着勺的手一时停顿，随后他把凉的粥送嘴里，摇了摇。

老教授终于开讲话了，他先是向学生们介绍了自己的一些基本信息和联系方式，随后正式的开始上课。

舒悟曾经以为老教授的这一课是最简单的，真正的成为一名医生之后，他才发现这是最难的。他无法回避每一次治疗失败之后的失落和自责，他无法坦然的接受每一个或好或坏的患者因为医学的无力而永远离开。

“你不是一直很喜么。”

“接受什么？”有学生问。

“前段时间，我们的老教授生日聚了餐，他听说之后责备我们不喊他一起去喝酒，可是他还生着病，怎么可能可以喝酒呢…我们答应他，等他好了，会一起请他喝酒吃饭…”

这个约定永远不会实现了。

他记得，舒悟喝醉的那天曾对他说过，他甚至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喜当一名医生。

严沐舟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作为医生，请先学会放弃。”

简单的两个字在黑板上，熟悉到陌生。

严沐舟最终只作了一个客观的评价。

“接受”

“这意味着，你们开始学会了接受。”

海鲜粥上来时还新鲜咕嘟咕嘟的冒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