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明明短到只有一瞬，可陈金梁觉得那一瞬被无限地抻开了。抻到他能数清白辞的睫，一，又一，分明地扫在他的心尖上。

他把陈迁背了起来。陈迁的还很沉，没有了气息的人比活着的时候更重。他咬着牙，一手托着陈迁，一手提着刀，贴着残墙朝角门外走。

陈金梁如梦初醒。他咬了咬牙，三步冲过去，一脚踢开白辞脚边的碎瓦，攥住那只胳膊往上一拽。白辞整个人从瓦砾堆里来，撞他怀里。陈金梁箍住他的腰，侧替他挡开一块飞溅的碎瓦，碎瓦砸在肩胛骨上，他闷哼一声，没有松手。

目的，是一张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脸。

白辞还蹲在槐树后面。他看见陈金梁背着尸来，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照了上面所有的悲恸和倔。他没有声，只是把往旁边让了让，给陈金梁让一条路。

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那双里所有被泪浸透的细节，尾泛着的红像桃碎后渗的，睫上挂着的泪珠将坠未坠，每一颗都裹着一粒细碎的月光。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那冷月，两重影叠在一，像沉在底的玉璧，被涟漪晃得影影绰绰。

陈金梁转冲了回去。

陈迁的衣衫无声地凹了下去，一个清晰的掌印形状。掌力透过、透过肋骨、透过所有内脏，从他后背炸了去。后背的衣衫被气劲撕碎，碎布片像蝴蝶一样散落在月光里。陈迁的嘴张了一下，没来得及声。血从他的嘴角和鼻孔同时涌来，红得发黑。

三人从屋打到院中。陈迁正面攻，陈金梁侧面策应，叔侄二人合默契。黎横渐渐不支，上连中数刀，终于被陈迁一刀刺穿了心脏。刀尖从前去，从后背透来，带着一蓬的血雾。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他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半步，半拖半抱地拽墙角，贴着残墙边缘朝角门移动。脚下的碎瓦踩得嘎吱作响，两人的脚步被的掌风和刀气盖住了大半。

额角蹭破了一块，血顺着鬓角淌下来，沾在极白的肤上。月光从轻洒，正好笼住那张脸，像一被洗过的白玉盘，冷而清，净得不沾尘垢。血痕蜿蜒过眉梢，像白玉盘里渗了朱砂裂纹，红是红，白是白，艳得目惊心。

他回看了陈金梁一。那一里有太多东西，欣，不舍，嘱托，还有一句没说的话。然后他倒了下去。

他趴在月光照及的青石地面上，领从肩脱，一截苍白的锁骨和半片薄薄的肩胛。那骨骼纤细得近乎病态，偏在脏污和血痕的映衬下，显一被糟蹋过的脆弱，近乎艳。

里掺着血、着惊恐，却在月光底下亮了灼人的艳。睫不停地翕动，每一扇都带起细碎的光。

那双睛透了。

「待着，别来。」

陈金梁这辈见过很多好看的人，江湖上漂亮的女人、标致的戏、眉端正的世家弟，但没有一张脸让他在生死战场上停下来过。此刻在碎瓦和烟之间，他看见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呼都滞了一瞬。

陈金梁扑过去，伸手探了探陈迁的鼻息，什么都没探到。他跪在那里，结上下了好几次。但他没有时间悲伤。院墙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扯着嗓喊「着火了」，有人在敲锣喊「报官」，灯笼的光在街巷里星星地亮起来。他不能让陈迁的尸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就会被官府查问，会被人认份，会把寻仇的事扯来。陈迁为了这一天等了六年，他不能让陈迁死后还要被人盘查。

黎横也倒了下去。两个人砸在地上，烟尘冲天而起。

白辞抬起，那双噙着泪的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但那一刀去的同时，黎横的掌也印在了陈迁的。

黎横上中了刀，正撞破屋要逃。陈迁提刀追上去，脚下瓦片松动，形晃了一下。就这一晃，黎横回一掌拍下来。陈金梁从侧面杀到，长刀横架，接了那一掌。掌力震得他虎发麻，长刀差脱手，但他咬着牙住了。陈迁趁机一刀黎横的腰侧，鲜血溅来，洒了陈金梁半边衣襟。

他把白辞推到角门外一棵歪脖槐树后面，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肩上。

「走啊！」陈迁又是一声暴喝。

额角的血还在淌，顺着脸颊慢慢往下走。血滴睛里，和泪搅在一，把那双瞳仁染成了漉漉的、近乎透明的琥珀。月光一照，那琥珀里便起了火，得人不敢看，又移不开。

陈金梁忽然就迈不动步了。